拍賣筆記 vol.513 蘇富比香港2026:板本五郎,北魏銅鎏金供養天,萬古之幽專場 - Sotheby’s HK 2026, A Gilt-Bronze Apsara, Northern Wei Dynasty

珍藏巨擘的世紀遞藏:從「阿吽洞」到「不言堂」
本件北魏銅鎏金供養天,承載著一段日本近代收藏史上的傳奇佳話。其木盒之上,留有雕刻大師佐藤玄玄(1888–1963)的親筆堂號題字。佐藤玄玄出身福島佛教雕塑世家,曾遊學巴黎,擔任過羅丹的助手。為了追求雕塑藝術的極致,他傾盡一生心血,搜求大批四至六世紀(涵蓋五胡十六國、北魏至隋唐)的中國早期高古金銅佛像,作為研習與臨摹的最高範本。這批被他珍藏於齋號「阿吽洞」、貼有專屬收藏標貼的佛教藝術瑰寶,不僅是他的精神寄託,更是他藝術創作的靈感泉源。
左:板本五郎與仇焱之(抗希齋主人);右:佐藤玄玄
1963年佐藤氏仙逝,這批畢生珍藏面臨星散與重新洗牌的命運。此時,叱吒國際古董界的「不言堂」主人坂本五郎,憑藉超凡的藝術直覺與膽識,深刻洞察到這批高古佛像無可估量的學術與藝術價值。他以雄厚的財力與廣闊的人脈,直接或間接地從佐藤氏後人手中悉數接手了這批珍寶。坂本五郎對其珍愛有加,直至2016年逝世都未曾割愛。
同年,這批珍藏在香港蘇富比專場上整體亮相,22件拍品以「白手套」之姿全數成交,斬獲5,041萬港元,震驚海內外收藏界。其中,作為拍賣封面、被藏家暱稱為「小飛俠」的北魏火焰背光銅佛,更由倫敦頂級古董商埃斯肯納齊(Giuseppe Eskenazi)以1,148萬港元競得,寫下傳奇一頁。



蘇富比2026「萬古之幽」現場圖
此類供養天的價格參考,可以借鑑2018年紐約佳士得一件收錄於繭山龍泉堂《龍泉集芳》中的北魏銅鎏金伎樂天,高11.4cm,估價2-3萬美元,最終由繭山龍泉堂以34.85萬美元,約合273萬港元拍下。隨後,2019年,繭山龍泉堂在東京國際論壇舉辦了魏晉南北朝的展覽,此伎樂天為封面,拍賣連結:https://www.christies.com/en/lot/lot-6159236




⬆️ 佳士得紐約2018年,北魏銅鎏金伎樂天,高11.4cm,售價:34.85萬美元,約273萬港元
皇家規格的藝術實證:從風格斷代到體量推演
本件供養天不僅流傳有序,在學術價值與藝術規格上更屬鳳毛麟角。經過十年間學術界與市場的不斷深入研究,其年代已正式從東魏更正為北魏早期。此一論證的核心依據,在於其造像風格與服飾紋樣,與著名的雲岡石窟第20窟(露天大佛)背光上的供養天極為神似,展現出鮮明的北魏皇家開鑿風格;此外,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亦藏有一尊在體量與工藝上幾近如出一轍的北魏鎏金供養天,互為印證,使其斷代更具扎實的實物參照。
從命名的定義上,2016年標明為飛天,但如今已經可以確認為供養天。供養天身穿菩薩服飾,和一般飛天、供養人不同。在雲岡的主窟第20窟主尊的頭部附近,距離佛祖最近的,就是這類供養天。

⬆️ 雲岡石窟第20窟主尊背後的供養天
左:納爾遜博物館北魏供養天;右:板本五郎北魏供養天(本品)
另外值得關注的是,兩件供養天的身上都有圓孔,相信是北魏時候已經存在,是更大佛造像組合的證據。從上圖雲岡20窟的主尊佛首與供養天的比例推算,此尊大佛尺寸應該巨大。

儘管本品高度僅為16公分,但在高古獨立金銅鎏金造像的範疇中,已屬罕見的大尺度。若與前述埃斯肯納齊購藏的明星拍品「小飛俠」相比,該尊主尊的面部甚至比本件供養天還要小巧。由此可以大膽推選,本件供養天原應屬於一尊體量極為宏偉、氣勢磅礴的巨型金銅佛像之部件。在北魏早期,能夠熔鑄如此巨大尺度、且工藝精絕至此的金銅佛像,絕非民間所能為,必出自頂級皇家工匠之手。其流暢的線條、華美的鎏金與高超的工藝,無一不昭示著北魏平城時期皇家佛教藝術的最高巔峰。(SACA觀察,2026.10.28)
坂本五郎供養天上手圖:
納爾遜北魏供養天細圖:
雲崗的供養天
雲岡石窟第20窟主尊背後的供養天,是早期曇曜五窟中最具代表性的實例之一。
第20窟為曇曜五窟最西端,主尊坐佛高約13.7米,因前壁與窟頂崩塌而露天。其身後保留完整的圓形頭光與舟形大背光(身光),火焰紋層層疊疊,規範而華美。這片背光不僅是主尊的莊嚴裝飾,更是供養天集中出現的場域。

⬆️ 對比雲崗石窟最早開鑿的第一七窟西壁供養天,可以看出坂本五郎收藏作品確實是供養天,而且是北魏早期,大概460-465,這與納爾遜博物館供養天的確定年代(460-470)幾乎一致。
背光中的供養天圖像
背光分層明確。圓形頭光大致可分三層(內層蓮瓣紋、中層小坐佛、外層火焰紋);更大的身光則有多層結構,其中第二層常見供養天人,第三層為面向主尊的小坐佛,外緣再以火焰紋收束。
在這些層次中,供養天以兩種主要姿態出現:
胡跪供養菩薩/供養天人:多位於背光內外。她們頭戴花冠、具圓形頭光,面型豐圓,帶有明顯的異域(中亞/犍陀羅)特徵。上身袒露,斜披絡腋,衣紋密集,身軀渾圓。姿態為單膝跪地(胡跪),或雙手合掌,或捧持供物(蓮蕾、花果等)。神情虔誠、端莊,直接面向主尊,執行具體的侍奉儀軌。這些形象與同窟其他早期佛龕外側的胡跪供養天人風格一致,屬早期雕刻。
背光外緣上角的飛天:背光外緣兩側上角各有一身飛天,西壁一身保存較好,是雲岡早期飛天的代表。她頭戴花冠(或三面寶冠),頸佩項圈,通體長裙,赤足,身段微屈,雙腿並攏,一手托花果盤於胸前,另一手外展,呈側身向上飛翔之勢。雖為飛動姿態,但整體端莊沉穩、面相虔敬,有別於後期更為飄逸靈動的飛天,常被稱為「菩薩型飛天」。東壁一身則殘損較重。
這些供養天充分體現了雲岡早期風格:體態健壯質樸、線條粗獷、面相豐滿,受印度與中亞影響深重,尚未完全漢化為「秀骨清像」。她們雖具天人神格(頭光、花冠、天衣),卻以相對靜態或半靜態的姿勢,在主尊背光這一最神聖的空間中執行供養,與壁面其他位置更為動態的飛天、以及下層可能存在的世俗供養人形成層次區分。

北魏 銅鎏金供養天
A gilt-bronze apsara, Northern Wei dynasty
Live auction begins on:
October 30, 10:00 AM HKT
Estimate
200,000 - 400,000 HKD
Description
overall 16cm.
mounted wood stand

來源
佐藤玄玄(1888–1963年)收藏
坂本五郎(1923–2016年)收藏
香港蘇富比2016年10月5日,編號3213
飛天或散花,或奏樂,常見於佛教造像、祭壇及石窟龕楣之中,為莊嚴的佛殿增添靈動之氣。主尊佛像、菩薩及羅漢之造像與圖像特徵,皆須嚴格遵循佛經儀軌;相比之下,工匠在處理如飛天等邊緣元素時,則享有較大之創作自由,得以展現其精湛技藝並突破傳統圖像之界限。
此類銅製飛天殘件尺寸較大,推測其原應為大型銅鎏金造像群或大型祭壇上之重要構件。其風格與北魏雲岡石窟之造像特徵極為相近。雖為殘件,本品仍不失為一件精緻動人之雕塑傑作。天女姿態靈動,線條流暢,充分展現了魏代雕塑注重線條美感與深邃精神內涵之特色。比較一相類銅鎏金跪姿飛天例,藏於堪薩斯城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館藏編號34-48,1934年購自北京華古山房),錄於慕滿德,《Chinese Buddhist Bronzes》,東京,1967年,圖版97。

Provenance
Collection of Sato Gengen (1888-1963)
Collection of Sakamoto Gorō (1923-2016)
Sotheby's Hong Kong, 5 October 2016, lot 3213
Figures of apsarases descending to scatter flowers or to play heavenly music were used to enliven and animate votive altars, Buddhist triad groups and cave niches. The principal registers of the Buddha with attendant bodhisattvas and luohans were strictly controlled in their depiction and iconography by source texts and sutras. In contrast, the depiction of the peripheral elements in sculptures of various media and cave paintings was seized upon by artisans to show their prowess and experiment with the boundaries of pictorial convention.
This delicate and striking fragment was likely a fitting from a monumental gilt-bronze ensemble or a substantial altar piece. It exhibits close stylistic affinities with the monumental stone carvings of the Yungang grottoes of the Northern Wei dynasty. The apsaras is depicted in a position of dynamic motion, combining the linear emphasis characteristic of Wei sculpture with a deeply spiritual resonance. Compare a related gilt-bronze kneeling apsaras in 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Kansas City (acc. no. 34-48, acquired in 1934 from Huang Ku Shan Fang, Beijing), illustrated in Hugo Munsterberg, Chinese Buddhist Bronzes, Tokyo, 1967, pl.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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