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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筆記 vol.3 藏家的心魔:從安宅英一的磁州窯黑搔落梅瓶說起 - The Consciousness of Ethics within Collectors.




無論如何也是要開始談談Ethics,這詞不好翻譯。偶然閱讀到《陳慶:彼ethics非此「倫理」之學: ethics源流辨析》,深感釐清觀念的框架對行為的重要性。


從Ethics的源流看,Ethics根本不是討論人倫關係的「倫理」之學,而是通向自我實現與自我超越的「品格之學」。


第一個將作為英文ethics源頭的ἠθικά引入哲學的人是亞里士多德。商務印書館中譯本《尼各馬可倫理學》的英文名稱是Nicomachean Ethics,該書的古希臘文原名是Ἠθικὰ Νικομάχεια。


Ethics的總意圖是回應蘇格拉底問題:人應該如何過好自己的一生?


關於這個問題,亞里士多德的師爺蘇格拉底與師父柏拉圖給出了一個總的探索原則:

「對人而言[ἀνθρώπῳ],未經檢視的生活[ὁ … ἀνεξέταστος βίος]是不值得過的[οὐ βιωτὸς](ὁ … ἀνεξέταστος βίος οὐ βιωτὸς ἀνθρώπῳ. (Plato, Apology, 38a5–6)」


這個關於人生問題的總的探索原則,就是理性自省原則。



伊藤的前言


藝術品收藏,不僅可以窺見藏家的感知和審美,更能把其人品、性格、人生觀和世界觀等深層次的內容如實地展現出來。正因如此,收藏完全無法掩飾一個人虛偽的一面,這不得不說是有些可怕的。


安宅英一先生對於收藏的滿腔熱情和他充滿個性的收集方法是獨樹一幟的,有時甚至被評論為 「瘋狂的」。比如曾經有一部標題為《瘋狂和禮節兼具的收藏家——安宅英一》的專題紀錄片,當時備受矚目,以一般常識性的觀點來看,也許他確實有讓人容易誤會的言行。


但凡是有機會和安宅先生接觸的人,都對他那具有紳士風度的言行舉止印象深刻。而我在安宅先生身邊長達四十餘年, 得到了太多難能可貴的見聞與經歷。不僅是在收藏藝術品方面,可以說在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等各個方面,我都收穫了數不勝數的教誨,直到現在依然受益良多。為了把我的見聞經歷與讀者分享,我撰寫了《美之獵犬》一書。


伊藤 郁太郎 2022 年 5 月


*** 節選安宅大秘伊藤郁太郎的回憶錄,中文出版《美之獵犬》一書。



藏家的心魔


伊藤先生雖然美其名曰回憶錄,卻將安宅最私密的,甚至連安宅本人都可能不願意承認的一些事實重新拿出來。相信伊藤在接受指令去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內心是矛盾的、糾結的、不願意的。


時隔這麼多年,還耿耿於懷的話,想必這些事情也困擾了他很長時間了吧。一個這樣的出版,對伊藤來說,也算是一種對良心的交代,或者對自己做的不光彩的決定的一個和解。



藝術收藏迷人的是正是人人平等接受時間考驗的這個屬性,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時間面前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當潮水退去後,就連安宅這樣的大收藏也是會被放到歷史的天秤上細細審視。哪怕伊藤用盡了最美的詞藻,人們依然可以從文字中看出安宅收藏理念和性格的瑕疵。我想70年代的日本軟實力還在醞釀之中,徬彿在混亂之中的一個插曲,對於藝術品經銷商、經紀人制度還在萌芽中的中國,也許是個很好的參考。


毫無疑問,這種多方委託,為了得到而將道德倫理拋諸腦後的商業戰役思維是不受歷史歡迎的。沒有一個偉大的藏家是靠騙而獲得經久不衰的尊重,安宅英一也很快在商業上遭到了滅頂之災,即便賣掉所有藏品,也無法拯救公司的業務。


最後拯救安宅的是住友集團,住友春翠的收藏帝國經久不衰,在關鍵時刻將藏品買下並以安宅的名義捐贈予大阪東洋陶瓷博物館,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住友集團向大阪市長大島靖(左一)贈送安宅收藏目錄。


以下是伊藤關於購買磁州窯梅瓶的內容:


當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買到某件器物的時候,安宅先生就會變得如魔神一般。


以下的古董商,根據英文字母的推測,M應該是代表Mayuyama繭山龍泉堂、K應該是Hirano Kotoken平野古陶軒、SF可能是Sakamoto Fugendo坂本五郎不言堂。


Mayuyama 繭山龍泉堂


Hirano Kotoken 平野古陶軒


Sakamoto Fugendo 坂本五郎 不言堂


巴黎老牌的古董商盧芹齋好像準備要出售磁州窯梅瓶的消息傳出來了。我在美國的老朋友 F 君和盧芹齋是老相識,他得到了對方的特殊待遇,所以很早就把其他人家實在無法得到的梅瓶的彩色幻燈片送到了我的手上。安宅先生被那些照片深深地打動了,他對我說:「一定要把這件事推進下去。」我遵照安宅先生給我的指示和 F 君談妥了購入時候的付款條件、運輸方法以及手續費等所有事宜。但是,安宅先生似乎很難信任這位他從未謀面的 F 君。


在此過程中,從多位頗有實力的日本古董商那裡也不斷傳來消息,說這是一件超乎 想象的名品。然而,盧芹齋心中究竟做何打算卻完全無從知曉,他好像想讓好幾位買家共同競價以待價而沽。M 古董店和 SF 古董店等也都從中積極活動。按捺不住的安宅先生從福井縣的避暑地給 K 古董店打去電話,正式提出委託對方購買。K 古董店接受了這一委託,決定派遣一位專務董事和一名店員兩人前往巴黎。




萬事齊備,但 K 古董店那邊對安宅先生的動向也頗為在意,他們得知安宅先生也在向四處詢問此梅瓶的消息。K 古董店方面相當強硬地表示他們想要瞭解安宅先生的誠意到底如何。於是,我被派往向對方說明情況,在去之前,我有必要再向安宅先生確認一 下他的意思:「F 君那邊的情況我會通知 K 古董店的。另外, M 古董店和 SF 古董店,您都沒有委託他們接洽此事吧?確定是這樣的吧。」安宅先生回答說「沒錯」。可事後我回想起來,覺得當時安宅先生的聲音比平時要小。


與安宅先生交流以後,我便底氣十足地去往 K 古董店,把事情的前後經過都解釋了一番。K 古董店方面也有一份詳細的備忘錄,其中有兩處內容引起了我的注意。一處提到安宅先生說「此梅瓶無法採用 K 古董店一貫的方法進行交易」。另一處則記載著安宅先生在他們古董店裡說:「索性就拜託各位店家,哪家店最終買到梅瓶我就從那家店再買入即可。」此話一出,K 店馬上反對說:


李秉昌博士編《韓國美術搜選》東京大學出版會 1978 年貼近收藏家的真實心理。收藏絕不是一件單純的事情,其中交織著各種紛繁複雜的來龍去脈。 尤其是像安宅先生那樣心思縝密,連筷子掉了都必須親自撿起來的完美主義收藏家,對收藏 有著超乎尋常的痴迷的「瘋魔」,也正因為如此才得以構建起他人望塵莫及的收藏體系。


安宅收藏被保管在公司大阪總部的地下金庫,由總務部長全權負責管理。有一次,從 K 店傳來消息說,「安宅先生購藏了最為之欣喜雀躍的高麗青瓷名品鶴首瓶」。於是,我立即致電大阪的總務部長:「已經入庫了是吧?」「是的,入庫了。但老爺子打來電話吩咐說唯獨不能給您看。您打算什麼時間過來看?」第二天,我將工作擱置一邊,飛赴到大阪。正如所想象的,果然是安宅先生夢寐以求的極品高麗青瓷鶴首瓶。


C.T.Loo 盧芹齋


安宅先生是一定會讓我看的,但在那之前,他會先向很多人誇耀展示,其中有看過的人 也會問我「您看過了嗎?」我只能回答說「還沒有欣賞過」。


我在接受《陶說》雜誌的採訪時提起這件事,引起了採訪者的極大興趣,對方說「這應該說明安宅先生很信賴您吧」。正因為信賴,所以最後讓我欣賞,這種信賴還真是難以言表。 當安宅先生把這件作品出示給我看時,我必須裝作從未見過似的,表現出一臉的驚嘆。但這恐怕早就被安宅先生的一雙慧眼所識破了。



我在編輯《韓國美術搜選》時,安宅先生拒絕引薦其他藏家一事,在另一篇文中已有提及(《牽制》)。這是因為他不想因此擾亂與對方的微妙關係,這也正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總之,安宅先生是一個對任何事情都慎之又慎的人。但有時,也有超出人們理解範圍 「毫無道理。如果您要這樣做的話,只會把價格抬高而已。」


他們進一步說:「我們多方考慮之後認為,正如傳言,安宅先生給各家古董店都打了招呼,我們也只是其中一家,這樣前去洽談的話毫無鬥志。現在您來得正好,既然明確表示並未委託其他古董店(除 F 君以外),那麼作為我們而言,會盡最大的努力前往接洽。」我也鄭重地拜託 K 店盡力而為。


事情到了最後才水落石出,安宅先生其實還暗中委託了仇焱之先生。而最終的結果是,梅瓶被仇先生買到後轉手給了安宅先生。


K 古董店的專務董事回國後嚴辭質問我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安宅先生的戰法是,既迷惑了敵人也蒙蔽了自己人。他到底是技高一籌,把我也蒙在鼓裡了。我手邊還保存著關於此事向安宅先生提交的詳細報告。當然,K 古董店對此事的義憤填膺,在這份報告中並沒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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